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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還能怎麼推?第一線與非第一線之間的另一種陪伴

115年 06月 18日 Thursday

作者

新北市立丹鳳高中圖書館主任、作家 宋怡慧

前言:在光影交疊處,寫給閱讀的一封情書

第一線的陪伴是看得見的守候;非第一線的陪伴,則是穿越時間、空間之後,仍能抵達人心的光。

我常覺得,自己並非先立志成為一名閱讀推廣者,才走進圖書館的;相反地,我是被一間完全不像圖書館的圖書室改變的,在初始,那樣荒涼、陰冷且充滿霉味的空間裡,因為閱讀的熱情,慢慢形成現在的自己。橫亙十多年的轉變,像是種子在最貧瘠的土壤裡,因為陽光的照拂,雨水的澆灌,閱讀種籽奮力拓長出一片綠蔭的勝景。

生命中許多美好的轉身,往往始於一場狼狽的意外。當我回望自己的教職生涯,閱讀始終像是一泓靜謐的泉水,無聲無息地潤澤生命的裂縫。無論是在講臺上與孩子四目相接的瞬間,還是在深夜燈下敲擊鍵盤的創作時刻,我都在練習同一件事:以閱讀陪伴自己與他人。那是近在咫尺的以書交心的叮嚀,也是跨越紙頁的千里召喚。

一、 空間的覺醒:從「霉味倉庫」到「巴洛克美學」的閱讀森林

如果連我都不想待下來,又怎麼能期待孩子愛上這裡?

回想起多年前接下設備組長的那一天,推開丹鳳高中圖書室大門的瞬間,那種衝擊感至今仍清晰如昨。那不只是一處空間的破敗,更是閱讀教育的一記警鐘。難忘當時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,那是紙張與濕氣長期搏鬥後留下的敗壞氣味。牆面因為潮濕而斑駁剝落,昏暗的燈光下,厚重的灰塵覆蓋在書架上,彷彿知識與智慧也一併封印在被遺忘的角落。

我站在那裡,心裡湧起的除了閱讀的使命感,也有一份深沉的無力感。我問自己:「如果連身為老師的我,都不願意在這裡多待一分鐘,我們又憑什麼要求孩子來到這裡,愛上閱讀?」

於是,那個暑假成了我生命中體力活最多的日子。我帶著一群孩子,在滿布灰塵的書架間穿梭。我們搬書、刷地、抹去歲月烙下的塵埃。過程中,我甚至因為眼睛揉進了陳年粉塵,導致細菌感染,險些成了「獨眼龍」。這段狼狽的插曲,後來卻成了閱讀推廣的起點。當消息傳開,原本觀望的老師來了,原本害羞的孩子來了,連家長也帶著清掃工具出現了。

這間圖書室後來華地變身為一棟圖書館,這個契機讓我開始重新定義閱讀空間與讀者的意義。我一直偏愛巴洛克風格的華麗與溫度,也鍾情工業風的俐落與通透。我們打破圖書館必須「正經八百」的框架,引入了落地窗外的自然光,讓陽光灑在閱讀的場域裡,讓翻飛的書頁,賦予它們知識重生的氣息。我們添購漂亮又舒適的的沙發、閱讀桌椅,讓孩子可以隨意地窩在角落,像找到安身之所的愉悅。

空間的翻新,是我在第一線上的第一場戰役。我學會了:空間的溫度決定閱讀的高度。當一個空間能夠讓人的心安靜下來,閱讀的發生就不再是一件困難的事。

二、 晨讀的靜謐:在十分鐘的安穩中,托起靈魂的重量

閱讀是為孩子的心靈保留一處想像的桃花源。空間明亮了,但孩子的心靈是否也準備好迎接文字的啟迪呢?在一個講求效率、分數與排名的校園體制內,「閱讀」往往被視為奢侈的浪費。直到我讀到了南美英博士的《晨讀十分鐘》,心裡彷彿被重重敲了一下。為什麼我們的孩子,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,就是面對充滿競爭的考卷?

推動晨讀是我在第一線上經歷過最深刻的「文化衝擊」。初期,家長會焦慮地問:「不考單字、不讀英文,成績退步了怎麼辦?」老師們則擔心進度趕不完。我一通一通電話去解釋,一次一次在會議中溝通。我不是想挑戰體制,我是想在充滿標準答案的教室,為孩子尋找一小方可以喘息的閱讀綠洲。

我還記得第一次走進教室推動晨讀的場景。我播放著柔和的環境音樂,邀請孩子放下早餐,甚至放下對下一節考試的恐懼。我說:「接下來的十分鐘,我們不要做學生,我們要做一個快樂的讀者。」

那一刻,教室安靜到只剩翻頁聲。我看見原本躁動、習慣於碎片化訊息的孩子,眼光慢慢鎖定在書頁上。那種從焦慮到平靜的心情轉化,是任何說教都無法達到的寧靜。閱讀在這一刻是內心的安頓。這十分鐘的陪伴,是我能給他們最珍貴的禮物,在喧囂世界中守住閱讀與安靜的能力。因為我知道,人生長路漫漫,總有一天老師和父母都不在身邊,如果他們學會如何透過文字安頓自己的不安與倉皇,他們便擁有抵抗世界寒冷的力量。

 

三、 創意的跨界:設計一場「MBTI與原子習慣」的相遇

不要急著給孩子書,要先給他們愛上這本書的理由。

當代的孩子是視覺的滑世代,也是高度個人化的一代。如果我們只是死守著「安靜讀完一本書」的教條,閱讀推廣將會走向死胡同。因此,我開始思考:如何讓閱讀「多元豐富」呢?

我將孩子們最熱衷的星座、MBTI人格測驗帶進了圖書館。我們不再只是生硬地推薦「必讀書單」,而是讓他們先了解自己。當一個「INFJ」的孩子發現,圖書館有一份專門為他設計的、充滿靈性與哲思的書單時,他看書的眼神是不一樣的。我們甚至結合《原子習慣》的實踐,讓閱讀變成每日微小的「身分認同」,每個人都能找到命定之書,同時閱讀可以是新潮又好玩的事。

例如,我們舉辦閱讀K歌大賽」。有人不解,讀書和唱歌怎麼能混為一談?但我看見學生從書中提煉情感,將閱讀後的情感轉化為歌詞。當孩子用嘶吼或溫柔的聲線唱出他對《小王子》的理解時,那一刻,文學已不再是束之高閣的,而是和他生命共鳴的知心人。

推廣閱讀要靠巧思與創意去「設計相遇的靈犀時刻」。我們可以連結書本與音樂、藝術、走讀。在 AI 浪潮下,只要閱讀入口多元,讓各式各樣的學生願意打開一本書,孩子自然會找到通往心靈深處的人生之路。例如,他們最喜歡的走讀課,讓海洋變成他的課本,山林變成他的朋友,SDGs的永續議題就不再只是口號指標,而是帶著走的生活經驗。

 

四、能量的擴散:從臺灣教師的「閱讀聚場」到「新馬SONG讀社群」的共鳴

閱讀不應該是一群人的孤軍奮戰,而是一群人共同守護的信念。

隨著推廣的路越走越遠,我發現校園內的能量雖然紮實,但若缺乏橫向的連結,熱情終究會被體制的瑣碎磨耗。於是,我的陪伴場域開始呈無動態的移動,從「對學生的陪伴」擴展到「對老師的陪伴」。

台灣第一屆「閱讀聚場」的誕生,是我對閱讀的一場大型實驗計畫。我記得九年前第一屆活動結束時,我站在散場後的會場,看著從花蓮、從高雄趕來的老師,他們眼神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。有人拉著我的手說:「怡慧老師,我以為只有我在默默堅持著閱讀教育,來到這裡,我感受到:原來我並不孤單。」而「SONG讀社群」的茁壯,更是我始料未及的。我們在線上平台共享資源,在線下活動中擁抱彼此。這讓我明白,所謂的「非第一線陪伴」,其實是建立一個支持系統。當一個前線的老師感到疲憊時,後方的社群能量能及時補足他的元氣。我們互為彼此的光,這就是閱讀推廣最美的一道風景。

那種孤臣孽子的寂寞感,在社群的擁抱中得到了療癒。於是我創立「SONG讀閱讀社群」。這是一個自由又溫暖的共學組織,我們在研究課程教學,分享課程設計,討論如何在數位時代找到閱讀的多種可能。這種「非第一線」的共學共讀,讓許多原本疲憊不堪的班導師,重新找回教書的初衷。當老師愛上閱讀,閱讀才會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自然發生。

後來,從台灣到新馬,一群相信閱讀的老師,不論來自哪一座城市,都能彼此找到對方、彼此以閱讀支持,持續反思與共備,讓閱讀不只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,而是一群人共同守護的信念。後來,從閱讀聚場到馬來西亞的跨閱教師共備社群,我們這兩年逐漸聚焦在「國際閱讀」與「AI創新」兩條主軸。我們從臺灣到海外華文教育現場,從實體到線上,閱讀的形態變了,但那份想把人帶回閱讀文字、帶回多元思考、帶回自我對話的初心,始終沒有改變。在這裡我們找到一個人走可以比較快,但一群人走卻可以走得又快又遠。

 

五、寫作的遠行:在三千個日夜裡,成為讀者「談心的朋友」

文字可以先抵達,在你看不到的角落,安靜地托住一個人。

很多人問我,為什麼要在如此忙碌的教學與共備行程中,還能堅持三千多天不間斷地寫作,並寫下近二十本書?

在學校,我的陪伴受限於空間與時間;但文字沒有國界,它能抵達我無法到達的地方。在許多個寂靜的深夜,一個因為失戀而心碎的大學生,在便利商店的書架上翻開我的書,找到愛自己的能量;或是一個在教職中感到職業倦怠的老師,在遠方的山區小學讀到我書中的挫折與堅持。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個「文字的朋友」。現實生活中,我們未必能隨時出現在彼此身邊,但書本可以。書本就在那架子上,安安靜靜地等待著靈犀之人的到來。當你最需要的那一刻,它會準時出現在你的身邊,陪你走過,伴你成長。

寫作讓我從誨人不倦的老師,變成了一個文字的陪伴者。每一次收到讀者的來信,說我的哪一段文字陪他走過喪親之痛,或讓他決定重新拿起書本閱讀,我都會深深感謝自己熬過寫作的孤獨。

當我們進入2026年,人工智慧的浪潮已席捲每一間教室。許多人憂心地問我:「怡慧老師,當AI可以三秒鐘摘要一本書、十秒鐘寫出一篇心得,閱讀推廣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」

我的答案是:正因為AI如此強大,我們才更需要閱讀。在AI能給出所有答案的時代,閱讀是為了讓我們學會如何「提問」。

在第一線的教學中,我開始帶著孩子使用AI,讓 AI成為「共讀夥伴」。我們練習「提問工程」(Prompt Engineering),如果這本書是一位作者,你會問他什麼問題?AI可以模擬作者的語氣,與孩子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。

AI可以給出精準的答案,卻無法給出深刻的「人生體悟」。讀到《傷心咖啡店之歌》時那種莫名的惆悵,或是讀到《原子習慣》時那種想改變人生的衝動,這些情感的震盪,是演算法模擬不出來的。

透過寫作與演講,我最想傳遞的觀念是,讀寫讓我們保留「人的溫度」。在碎片化資訊如洪水猛獸般襲來的時代,能安靜地讀完一本實體書,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主控權的宣示。希望透過文字,陪伴讀者在演算法的叢林裡,依然能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。

六、世界的視角:在守護、深根與行動中,閱讀全球風景

閱讀推廣從來不是把書帶給別人,而是讓人透過閱讀,看見自己與世界的關係。

走過校園的長廊,我開始帶著書本跨越邊界。每一次的出走,對我而言都是一場大規模的「對讀」。

在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現場,我看見了閱讀成為「守護文化」的哀愁與美麗。那裡的陽光炙熱,正如當地老師對母語教育的執著。在獨中(華文獨立中學)的教室裡,我看到老師們在有限的資源中,依然堅持建立班級圖書角。對他們而言,閱讀不只是增進知識,更是文化的扎根。他們守護著文字,其實是在守護孩子的身分認同。這也讓我反思:在台灣,我們擁有如此豐沛的資源,是否反而忘了閱讀最原始、最純粹的「守護」力量?

來到日本參訪交流,閱讀則展現了「深根」的靜謐。我記得在參訪姐妹校和高校的圖書館時,對書籍的熱愛幾乎是滲透在空氣裡的。在日本的教育觀念中,書本像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,需要被珍惜地對待。他們推動閱讀的方式極其細膩,從封面設計到空間佈置,無不體現出「職人精神」:閱讀不應是快節奏的競賽,而是細水長流的生活美學。我們要讓孩子學會「深讀」,學會在文字的縫隙中,尋找與自己生命重合的節奏。

而在澳洲與學生微留學的時光,閱讀則被轉化成強而有力的「行動」。在雪梨的魚市場,我驚訝於那裡對每一種魚類的環境永續標示,那是將科學數據與大眾閱讀結合的極致展現。在澳洲的課堂上,老師們更在意的是孩子能否從閱讀中提出「觀點」,而非記住「標準答案」。閱讀在那裡是通往全球公民的護照,你必須讀懂環境、讀懂制度、讀懂歷史,然後參與改變。

這三場國外參訪的旅程帶給我三份珍貴的閱讀禮物:馬來西亞的文化韌性、日本的閱讀專注、澳洲的閱讀思辨。閱讀的陪伴不再只是局限於一校一地,而是具備與世界對話的廣度。

結語:在文字的國度裡,我們永不孤單

人生誰能無惑?一本書就是一個安靜且有空的靈魂,等在那裡托住你的悲傷。

在《學校不會教的人生課》中,我寫下了許多關於「人生課」的故事。這是閱讀推廣中最真誠、也最直接的陪伴。閱讀的「療癒力」讓書本不只是知識的載體,它是一個溫暖的所在。它容許你在其中躲避,也鼓勵你從中站起。我開始在圖書館裡推動「療癒式共讀」,老師與學生不分尊卑,一起分享那句觸動內心的文字。當我透過書籍向大眾對話時,我也在扮演一個「閱讀醫生」的角色。我收過很多讀者的訊息,他們有的是深夜難眠的上班族,有的是為孩子教養感到焦慮的家長。他們在我的文字裡,找到了那個被理解的瞬間。這種陪伴是無聲的,卻是強大的。因為文字能穿透現實生活的厚重甲殼,直接抵達那個最柔軟、也最需要光的地方。閱讀推廣走到今天,我最深刻的體悟是:閱讀是人情「連結的藝術」。學生不只是單純的讀者,更是同儕的「選書人」、「說書人」。在閱讀與分享的過程中,孩子學會了思考判斷、學會了生活美感、學會了負責任的選擇。

閱讀推廣讓我們不再是孤島。我們在書頁間相遇,在思想裡交會,在情感中取暖。而我一生一世的承諾是:我會一直在這裡,無論是在第一線的教室,還是在非第一線的字裡行間,陪著你、陪著書、陪著這個世界,慢慢地,走到人生的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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