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陳明蕾教授兼柯華葳教授閱讀研究中心主任

國立清華大學 竹師教育學院

這個世代，誰最需要讀紙本書

隨著數位載具與高速網路的普及，我們正身處於一種全新的閱讀型態之中。無論是掌中的智慧型手機、輕便的平板電腦，亦或是桌前的寬大螢幕，文字符號的取得已然突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。

無庸置疑，數位載體的閱讀路徑，極大化了知識獲取的便利性與即時性。不論是透過關鍵字的精準檢索，或是將資訊蒐整工作交辦給生成式人工智慧，都讓讀者能在幾秒鐘內，從浩瀚的知識庫中汲取新知。此外，數位載體所生成的「多模態內容」，更讓訊息的吸收變得多元且立體。這種「隨手可得、隨時可學」的特質，確實降低了學習的門檻，讓閱讀得以在繁忙的日常碎片中隨時發生。

數位閱讀的確是現代生活的日常，然而，卻有愈來愈多讀者察覺，在螢幕前閱讀時，專注力似乎難以持久，連帶對內容理解的深度也隨之削弱。在心理學與閱讀科學領域，這種主觀的「淺層化」感受，早已在研究中得到證實。許多針對閱讀成效的後設分析（Meta-analysis）研究，都證實數位閱讀時會有螢幕劣勢效應（Screen Inferiority Effect）。所謂的螢幕劣勢效應，是指讀者在處理相同難度的文本時，透過數位載體進行閱讀的理解表現，顯著低於閱讀紙本教材的表現。

一、為什麼數位閱讀的成效沒有紙本閱讀好?

國際知名的認知神經科學家瑪莉安．沃夫（Maryanne Wolf）在《回家吧！迷失在數位閱讀裡的你》中，清楚解釋了為何數位閱讀的成效難以企及紙本閱讀。

1.閱讀腦的生理結構：神經元的回收與再利用

人類並非天生具備閱讀的基因。我們的大腦之所以能閱讀，是透過神經可塑性，將原先負責「物件辨識」與「空間導航」的腦區進行「回收再利用」後，重新編織出一套複雜的閱讀神經網路。換言之，閱讀並不是一種自然的生物過程，而是一種後天的生理建構。我們如何閱讀、使用什麼載體閱讀，都會反過來重新形塑我們大腦的神經迴路。

2.物理空間的導航:錨定記憶的座標

數位載體相較於紙本載體，少了物理空間與定位的連結。由於閱讀的腦是「回收」了原先負責空間導航的腦區，紙本書所提供的物理位置（如左頁中間、右頁底端），能讓大腦利用其原始的空間定位本能，將抽象的符號「錨定」在物理座標上，進而提升閱讀時的記憶與理解穩定度。

3.視覺警覺與神經能耗:從掃視到深讀

當我們在發光的螢幕前閱讀時，大腦會不自覺地啟動「視覺警覺」。螢幕的光線直射眼睛，加上隨時可能彈出的訊息通知，讓大腦的杏仁核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狀態。在這種生理條件下，大腦傾向於「掃視」而非「深讀」。相形之下，紙本閱讀利用穩定的反射光，減少了視覺警覺的負擔。當我們拿起紙本書，大腦不必再應付螢幕發光帶來的生理壓力，也不必分心處理數位環境中的跳躍連結，這種「認知的節能」，讓大腦能將所有的能量投注在沃夫所謂的「深層加工」，即類比思考、推論判斷與自我反思。

4.認知負荷的隱形消耗:用進廢退的警訊

數位環境的便利夾帶著紙本閱讀時不需要的「認知負荷」。在數位環境中，我們不只要解碼文字，還要不斷判斷：這個連結要點嗎？這個廣告要關掉嗎？這些微小的決策行為，在不知不覺中消耗了前額葉的能量。這導致讀者在螢幕上閱讀時傾向於「略讀」。雖然略讀是獲取大量資訊的高效策略，卻也可能導致大腦發展出另一套更淺層的神經連結。沃夫認為，當讀者習慣了數位的快速回饋，大腦中負責處理複雜邏輯與同理心的深層迴路，將因長期棄用而產生「用進廢退」的現象。

綜上所述，從沃夫教授的研究中我們不難發現，紙本書的「重量」並非僅是一種物理負擔，它更像是一套協助大腦進入深度思考的「外接導航系統」。當我們觸摸文字的重量時，實則是在調動大腦原始的空間本能，為抽象思考建立穩固的座標。相對地，數位載體雖然極大地擴張了獲取資訊的便利性，卻也在無意間拆除了思維的緩衝區，讓我們的大腦在發光螢幕與紛雜訊息中，逐漸喪失了進入「深層加工」的能力。

文字符號載體的演變，在人類歷史上並非首見。從遠古時代刻在龜甲與獸骨上的卜辭，到沉重的竹簡與絲帛，再到東漢蔡倫改良造紙術，以及當前數位時代的電子介面。每一次載體的更迭，不僅提升了知識擴散的效率，更促進了「知識民主化」。然而，在載體不斷變化的規律中，始終存在著「不變」的本質——包括人類大腦仍高度依賴好不容易經由「回收再利用」而成的神經迴路，方能處理複雜的閱讀歷程。

這也正是本文關注的課題：我們能不能在享受數位閱讀的資訊便利之際，仍能保有那份珍貴的「深閱讀力」？

二、閱讀發展的根基:紙本閱讀是重要的起點

要能成功閱讀，幾乎需要動用讀者大腦中所有的認知機制方能達成。因此，精熟的閱讀能力需要長時間的悉心培養；這並非一項隨年齡增長就能自然習得的生理本能，而是需要後天環境刻意教導的認知成就。在勢不可擋的數位環境下，真假訊息交錯的挑戰日益嚴峻。這在在顯示，當我們沈浸於「訊息隨手可得」的便利之際，更值得我們從「發展」的視角重新審視閱讀的本質，回歸那份觸摸文字的重量，從紙本閱讀開始紮根。

1.紙本閱讀仍是閱讀發展的有效路徑

我們常說「由儉入奢易，由奢入儉難」，而在閱讀的發展曲線上，則是一個「從簡入繁」的必要過程。對於學齡階段的讀者而言，認知能力的建構需要從穩定的感官整合開始。紙本書提供了觸覺（紙張質地）、視覺（固定排版）、甚至嗅覺（油墨香）的綜合體驗。這些具象的感官刺激，能強化幼兒對文字符號的記憶編碼。

如前所述，閱讀腦是透過神經可塑性，將原先負責「物件辨識」與「空間導航」的腦區進行回收與重塑而成的。若過早讓孩子進入跳躍、破碎、多模態（聲光俱全）的數位閱讀環境，大腦會習慣於「被動接收」強烈刺激，而難以發展出「主動解碼」微弱信號的能力。就像如果孩子從小只吃調味料過重的速食，他們將很難品嚐出單純米飯的香甜。

 2.紙本閱讀的心理邊界

閱讀心理學研究證實的「螢幕劣勢效應」，已確立對於需要高度理解與反思的文本，螢幕閱讀的效果普遍遜於紙本。此一現象除了生理機制外，也可從「心理邊界」的角度來說明。

數位載體模糊了「娛樂」與「學習」的界線。當同一個設備可以用來玩遊戲、看抖音，也可以用來讀名著時，大腦很難在瞬間切換到深度思考模式。相比之下，紙本書具備明確的「心理啟動作用」——當孩子翻開書本，那個物理動作就在宣告：「現在是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時間。」 這種儀式感能協助大腦建立專注力的閾值，讓孩子在封閉且節奏受控的環境中，穩固深度思考的神經迴路。

 3.紙本閱讀的情緒共感

紙本閱讀相較於數位閱讀，不僅只是心理邊界儀式感的提供，更為珍貴的是，紙本閱讀的深度推論歷程，可以讓兒童與書中的角色們，一起經歷豐富的情緒旅行。

閱讀時的情緒推論，是發展心智理論（Theory of Mind）極佳的途徑。所謂的心智理論，是指個體想他人之所想，感受他人之所感的能力。透過紙本閱讀，孩子在文字與畫面中練習「設身處地」，理解他人可能擁有與自己不同的想法、渴望與意圖。

綜而言之，雖然學齡階段的兒童是「數位原住民」，但是，閱讀科學的研究，依然發現紙本閱讀在感官整合與專注力建構上，擁有不可撼動的價值。既然連與生俱來就與螢幕為伍的孩子，都需透過紙本來穩固深度思考的神經迴路，在追求極致效率、訊息瞬息萬變的數位洪流中，曾與紙本閱讀有過深刻聯結的成熟讀者，是否仍能對那份指尖下的重量「愛不釋手」？ 亦或是，在繁忙高壓的生活節奏與數位新知的追逐中，已逐漸遺忘了如何與一本書安靜共處的純粹與喜悅？

三、成年讀者返璞歸真之路

1.從興趣出發:重啟「慢讀」的快樂

對於身處高壓、講求效率的現代讀者而言，重拾紙本閱讀確有難度。面對資訊爆炸的數位時代，我們往往陷入「追逐最新資訊」的焦慮中，卻忽略了理解的深度。要打破這種焦慮，第一步並非強迫自己閱讀艱澀的經典，而是「從自己有興趣」的書開始。當閱讀不再是為了功利的計畫任務，而是基於純粹的興趣，大腦更容易因為成功的理解而重新體會到「慢讀」的愉悅，進而修復因數位回饋而產生的「用進廢退」現象。

 2.不一定要抵達終點：重建紙本閱讀的習慣

重啟紙本閱讀的第二步，在於放下「一定要讀完」的心理負擔。當我們拿起紙本書，總是會覺得應該要「讀完」這本書。能讀完當然很好，但也不需要為了「讀完」而讓自己備感壓力。

我們的腦是個用進廢退的有機體，先從每天都可以讀自己喜歡的書開始，再讓每天翻開紙本書成為生活裡的日常，慢慢的，多數的讀者都會發現自己讀起紙本書不再那麼吃力，甚至是愈來愈駕輕就熟。

 3.享受知識的完整性: 重拾生命的豐盛

隨著紙本閱讀成為習慣，讀者就更容易享受紙本書針對某個主題的知識廣度與深度。儘管網路訊息在更新速度上佔有優勢，但資訊較為碎片化且難以呈現嚴密的邏輯系統，也是其限制。相較之下，品質內容甚佳的紙本書，往往是作者多 年專研的完整知識體系。以最近美伊戰爭所引發的全球能源議題，少有網頁內容能像丹尼爾．耶金在《能源新版圖》中那樣，提供跨越時空、邏輯嚴密且具備全局視野的完整敘事。這種知識的完整性，正是紙本閱讀至今仍不易被取代的原因之一。

當成熟讀者跨越了「重啟」與「重建」的階段，便是進入了透過紙本閱讀「重構」知識的歷程。紙本閱讀所提供的深層養分，不僅能防止大腦神經因棄用而產生的用進廢退，更能讓我們在指尖翻動間對知識感到「愛不釋手」，讓生命因認知的完整而更顯豐盛。

結語:紙本閱讀的不可取代性

無庸置疑，閱讀的媒介已從紙本書擴展到數位環境，能在數位環境中獲取訊息，亦是現代讀者必備的新素養。但紙本閱讀仍有其不可取代之處。首先，人類的腦並非天生為閱讀而生，紙本閱讀對於在演化的時間軸上相對年輕的閱讀腦，仍是相對友善的媒介。其次，紙本書通常有較嚴密的邏輯架構，或是更完整的敘事視野，這些高品質的知識特質，讓紙本閱讀不只是老派的堅持，而是成就深度思考的重要基石。